2020/04/15
夜色下的母亲
文 / 陈兴荣
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,手握寒冷躺下了,冷去了的面容,温暖的气息在漆黑中弥散,沉入无望紫海。他走后,每一寸夜色,都有了重量,都有了思念的身影,灯影在不可名状的忆思中被拉长了。越来越少的对话,仿佛零碎了一地的枯叶,单调霉变了日子,让母亲开始变得沉默寡言。她沉醉在自己的语言世界里,黑夜是一堵堵阻隔的墙,久在城市居住的母亲,一遍遍检索乡村的味道,但她已经忘却了田野的气息,她所不知道的是,她曾经努力过的村庄,周遭已经属于野草的世界,她们跨过庄稼地,一路疯跑着,戏谑地生长着。她们以无限疯狂的方式,从流水般的时光里抢占她们的领地,覆盖着岁月的记忆和痕迹。村子,太多空荡荡的房子和夜晚。房子是记忆最后的孤独者与坚守者。村旁榕树的身上,依旧散发着黄昏般的光亮。只是这种光亮一旦到了晚上,伴随着沧桑的咳嗽与昏暗的灯光,村庄又深陷长久的孤立与寂静。
每天忙于奔命,我已经很少顾及母亲的感受。我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的,月色是我回来的一个证据,或者说是一个背景。由于工作的原因,我经常要很迟才回到家里。
黯黑摇动着不安的时候,母亲已静静地睡去了。房间已经熄灭的灯,暗示了母亲的睡眠。夜晚的母亲是孤独的。她的儿子,没有办法陪她说话,没有办法分享她一天的忧愁,甚至回来说说话的时间都少有。孤独在某种程度和意义上已经成了一种习惯。母亲已经习惯了和鸡鸭的对话,她的关心已经转向了鸡鸡狗狗,转向那不知名的一棵棵的植物。每一天的清晨。母亲早早的起来,打扫家里面的卫生。她在忙前忙后。蹒跚的脚步,再也无法挺直的腰杆,是岁月留下的后遗症。她喜欢浇灌花草,她的情感越来越倾向于成长中的植物,每天都放心不下,仿佛那个水到了,自己的生命就会绿意盎然起来,所有的生命就会变得很有意义,这是一种岁月的错觉。她在寻找绿色的记忆,寻找往昔自己生命或光彩或灰暗的碎片。现在,到了晚上,电视陪伴着她的落寞。我常看到的是,她在电视下的笑容,电视许多时候成了她亲密的陪伴,或者说寂寞的延伸,一种解脱,或者安慰。无言少语,是一种内心冷漠之后的,淡出的忧伤。只是夜晚的深处,加剧和丰富了这种忧伤!
母亲走在城市的皮肤上,移动与转折,仿佛仅仅是为了荒废掉生命中一小块时间。
年老的母亲,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和灯影散步,她移动着缓慢,用脚步丈量着时间,丈量着生命的热情,丈量着生命的意义,她也会边按摩手指,边数数,打发着岁月的荒芜。是的,某一个瞬间,我跟在母亲背后,惊觉母亲已是一张苍老的弓,过去的光彩是母亲用绵远之力射出的箭。眼前,她发枯身弱,继续用消瘦的手指又拉紧弓弦,她倾尽所能,要把最后的绵绵与不舍的爱射向我们。母亲不再年轻,她的背影在岁月的长河里起伏弯曲,每一次起伏弯曲都在我心里泛起酸涩的波澜。母亲乏力的背影,承载了生命的沧桑,刻下了生活的艰辛,渐渐走向颓废不振与衰迈。
我想起了母亲的年轻,以及那些跃动的夜晚。
年轻的母亲并没有太多的故事。她的故事大多跟劳动有关,用劳动编织起来的岁月,被她轻描淡写的略过。母亲年轻的时候干活麻利,尽管个子并不高,但在那个女人当男人用,男人当超人用的时代,动作迅速,精神饱满地对待工作,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对生命的热情,还有对家里无边的爱。无数个发亮的细节,在母亲的注视下被完成。
出于生计的需要,母亲种了很多的菜。属于她的“领地”有几亩之多。菜们精神旺盛地生长着春天,。那时候没有钱买肥料,母亲每天一大早都要到公共的露天化粪池去舀一些肥水。那个化粪池,并不大,却奇臭无比。除了气味让人窒息之外,还有一群各色的苍蝇,漫爬的虫子,还有一团一团涌动着的可怕的虫蛆。如果世界上有地狱,我想那地方,一定就是地狱了。那里还有一团团掌握了暗黑力量,善于游击的蚊子,这些家伙无孔不入。那些大花蚊子叮人的时候着实凶悍,仿佛在为生命的最后一餐而努力。对于臭烘烘的粪池,我们都远远地躲开,但母亲没有丝毫的迟疑。她猫下腰,一瓢一瓢地舀着恶臭的黑水,然后稀释,再挑着沉沉的两桶黑水,一步一艰走到两百米外的菜地。
那时候我还不懂得生活艰辛的意义。菜园里,土壤干渴地呼吸,明晃晃的阳光,猛烈地射进我的眼睛。阳光充满辣味,每一束光,都是带刺的能量。泥手泥脚的母亲裸脚而行,时间跟在了她的后面。老树新绿,桃花水妍,季节拔节,生命在阳光下积攒能量,万物都在蓬勃的表达生长的欲望,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新鲜的青草的味道。我在园子旁边的树荫下坐着,看母亲挑着一桶一桶的水跋涉,去浇灌那些密密麻麻的菜。无数个来回的奔走。我只记得,累了的母亲,颠颠颤颤,扭扭斜斜的走在泥泞的地里。这一幕幕,悬崖断壁般石刻在我的记忆里,让我永生难忘。母亲身子柔弱,豆大的汗水折射着阳光的色彩,晶莹闪亮,不断地从她脸上滑落,掉进地里了。我看到了汗水与绿色收获的距离,汗水对于生命的意义,对于土地的意义。
母亲每天用心浇灌,浇水,施肥,忙个不停。敏捷的动作,细致入微的关注,一瓢一瓢的水,一大片一大片沾满了勤奋的阳光被泼下。生长着的旺盛成了我家生活的一种庇佑和看守。各种菜儿很有灵性,那凝结了母亲辛劳的嫩绿和粗壮,蔚然成观,甚是好看。
多年以后,回忆的画面里,我却看到了那一棵棵站立的疲惫!以及拥挤的孤独!
菜地里,也有很多琐碎的工作,捉虫子、除草、清除烂叶等都是母亲一人独自忙活,父亲那时候很忙。根本没空去帮她。一个早上又一个早上,母亲都要蛰伏在土地上。什么时候完成,是没有时间概念的,有时候要忙活到中午!下午还要淋一次水。现在想了那些细微的工作需要多大的恒心和毅力。她柔弱的双肩,如何支撑起这连男人也觉得疲惫的繁重。
有时候想起孤独的母亲,我也会想起,母亲年轻时候光亮的夜晚。夜晚也是有味的。月光之下,母亲有说有笑,跟父亲聊天,忙忙碌碌的,准备明天的一些工作。在节日前的夜晚,她要忙着准备包粽子。粽叶是她从山上采的,叶子宽大,泛起清香。准备工序繁琐,先淘好米,切碎那些肉,把它炒好,再把绿豆摊上混合,工作就算准备好了。那时候的夜色多么的美好,丝丝清凉从远方款款而来,清新而甜美的气息,足以让时间成为醇美的酒。母亲虽手脚不停,但是没有一点的疲乏。终于,在她灵活的手指下,粽子在不停地翻转,跳跃,一个个美食,在她手中从期盼变成了现实。那时候的母亲是幸福的,笑靥如花。她在向我们传递着生活的美好。我们憧憬着未来,憧憬着幸福和青春的色彩。我站在记忆的峰口回望,有趣短暂的色彩在时间的帷幕下绽开得过于迅速了。这种美好,太容易被岁月摧毁了。
夜晚虽是白天的延长线,但却是疲劳与困苦的叠加!我常常看到母亲背负黑暗,踏着月色归来。
被等待的夜色,从不缺席。那个非常勤劳的母亲,从早上忙到晚上, 黄昏的光线,成了善意的驱赶。傍晚的黑暗,不能阻止母亲的热情。母亲仿佛有使不完的劲,经历了一天的劳累后,母亲不断拭擦额头,挥汗如雨,半衣半水地忙着永远也干不完的活。劈柴,挑水,煮饭,煮菜,一堆堆的事情,在催赶着她。入夜,对于母亲而言是另一场难以喘息的战斗。暮色成笼后,母亲开始了她对时间的追赶。她手脚麻利的煲饭、煮菜。烟熏火燎。柴火有时候很难点燃,只能用人工去吹火。仿佛是爆炸后留下的场面,滚滚浓烟之中,母亲头往后仰,连烟带气猛吸了几口气,然后便对着灶膛猛吹,火星四溅。火如果没有被点燃,灰土、黑烟和热气猛地往脸上蹿。如果点燃了,火苗往人的脸上烤,有时候还把头发燎着了。空气之中,又多了一股烧焦的味道。母亲的发和脸在所难免被装饰一番。奇形怪状的母亲,仿佛刚从战场里边走出来,灰头土脸。被抹黑的鼻子,浓烟熏染红的眼,烧焦而凌乱的头发。在煮菜的间隙里,母亲还要照顾喂养的那些活物,那些嗷嗷待喂的叫的很是凄凉的鸡鸭。在她辛勤的劳动下,一件件事情被摆平。劳动之后的母亲,没有怨言,疲劳随同炊烟一同隐去。
劳动成了她生命的底色,成了她艰难追寻幸福的起点。
夜色荒凉地生长。但我从来没有从母亲那里听到有关苦或者累的叹息。
在母亲内心的河流里。如果有苦水,那一定是浩浩荡荡的。所有的苦涩,所有的一切委屈起伏,自然如路旁皴裂的树皮。家庭与爱是母亲苦拼的精神支柱,是她永远不会倒伏的信念。母亲用生命的能量与生活的对抗,用尽全力,无所顾惜,忙忙碌碌的身影模糊了我幼年的记忆。屋里屋外,在狭窄的时空里,母亲艰苦而拼命地支撑。那汗水落地的声响,常常穿越时空,响在我不眠的夜里,那汗水又化作了我眼角的泪水。那辛苦透凉的画面,一直在我的记忆里不肯退让与远离。
那天晚上,我回来实在是太迟了,那时已经是深夜。灯光摇曳着黑暗,寂静悬挂在深夜的上空,星云失色。万籁俱寂之下,我甚至看到了夜色晾晒着的疲倦不堪。我拖着脚步,走回了家。到了小院门口的时候,我分明看到了母亲房间里无眠的灯光。只是,在我开门的一瞬,灯光迅速地熄灭了。很明显,母亲并没有睡着,刚关了灯。最近她一直吃她的中药,一直被她的痛脚折磨着。她的膝盖疼痛,有时候会莫名地肿起来。疼痛一直折磨着她。我带她去看了很多的医生,打了很多的针,吃了很多的药,但是并没有改变她的痛苦。时好时坏的脚,严重地折磨着她。我想,此刻,她腿痛的毛病应该是犯了。迅速熄灭的灯,只是为了不让我去担心,不去增加我的痛苦和不安罢了。
穿过屋厅的那一刻,我闻到了浓重的活络油的味。多么浓烈的味道啊,我难以呼吸。母亲可能以为我睡了,才大胆擦她的药油。上楼的时候,我突然感到愧疚万分,眼前的楼梯忽然变得很长,无比的空洞。刹那间,我分明地感到了来自母亲年轻时遥远的感伤,被时间挤压的母亲,现在居然成了无力抗争的婴儿。对于日渐单薄的母亲,对于那用过度的爱灌溉了整个家庭的母亲,我居然无能为力。我无法分担她的痛苦,无法化解她的忧伤,甚至不能给她带来些许精神上的安慰。想着她默默地被痛苦折磨而扭曲的面庞,我芒刺入心,甚至觉着连自己的气息与呼吸都有了一种痛。而她想到的,只是有没有连累自己的子女。原来,慈母的心就隐藏在熄灭的灯光之下,隐藏在无数的细节之中。
夜色成了我的泪水,回房后,我躺在床上,过去无数苦味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清晰地回放,我起伏难平,掩面抑泪,难以入眠。母亲紧缩的岁月拷问着我的灵魂,拷问着我所有的努力。时间清醒地游走着,紧迫的空气割裂了时空的概念,提醒着母亲日趋复杂的且难以表露的痛苦在延续,这更深的痛苦也在牵扯着我。
我非常自责。被生活压弯了腰身的可怜的母亲,移步为艰,无法鲜活的面容,失血皱褶的双手!隐忍了岁月,勤劳善良的执着,到头来如此苍白无力的对待生命孤独,与时间失败地角力。我是个不光彩的角色,困迫的经济缠绕着我,我用尽努力,却无法给母亲一个稳健的移步。一瞬掠过的灯光,何尝不是一截长长的带光的利器,击穿了我的皮肉与骨头,撕裂了我内心的伤口。那重重一击,击溃了我的内心。我回望那个拼尽全力,穿风披雨的那个自己,想起那些站不住脚的理由,我无地自容,我无法面对一个陈年的伤痛。母亲年年岁岁没有理由的付出,或许我有更多的看不见,看不见母亲内心的悲伤!看不见她在岁月面前的一朵朵云端落寞!看不见她暗夜里的无望的汩汩泪水!我愧对从母亲的辛劳里汲取的营养,我只能用回忆清洗夜晚的伤口。
生命的纵深处,我常常惊觉,有一种紧逼,瀑布般冲刷着我的灵魂与血脉。
只是,常在梦里,我仿佛无数次听见,那个在痛楚中等待天亮的母亲,对我说,儿子,我痛呀!星云低垂,我只有低低长长的抽泣!我无力改变,无法给母亲一个夜晚的安稳!在叹息的岁月中行走,我无法原谅我自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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